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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的研究目的聚焦在化学对象上,而非物理直观的原因。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吧。汞(或者水银,Mercury)是东西方早期朴素化学共同涉及的一个研究对象,而且几乎被双方共同视作一个独立的化学元素。原因很简单:它是第一个可以在早期技术水平下使用灼烧——蒸馏法制备的金属,而且表现为(represented as)「具有金属光泽效果的液体」,这是在其它物质那里无法被直观到的。葛洪和Zosimos都提出了汞和硫反应生成丹砂的化学命题,原因也在于汞和硫磺反应之后生成的物种不再表现(represent)出汞特有的物理直观。
这里出现一个十分重要的概念,就是表征(representation)。表征这个动作是朴素化学以及后期炼丹术或炼金术经常出现的行为,也就是利用你说的「宏观抽象」的综合来对属于「微观具象」层面的化学元素进行判断。物理直观在这里是一种用来判断化学元素的工具,因而表征在这个研究范式下必然是一种经验积累(这也是为什么十七、十八世纪期间化学科学的建立不是物理学家推动的,而必然建立在炼金术士形成的学术共同体的基础上,因为关于这些表征判断的经验记录只在炼金术士当中用炼金术的语言流通和传递);至于这种宏观层面的物理直观之所以被用作判断化学元素的原因,则不是化学家主要关心的问题;等物理学的研究逐渐获得更多的认识的时候,这些经验才逐渐获得物理学的诠释——比如上述提到的汞在室温下表现为液态的原因,它确实在相对论框架下得到了诠释(Angew. Chem. Int. Ed. 2013, 52, 1–4),但这仍旧是个物理问题而不是个化学问题。
化学科学的问题域是化学元素的变化。计算化学对于化学家的意义仅仅在于我们用以描述化学元素运动变化的语言可以变得定义清晰和框架完备(量子力学)。再举个例子:量子力学之前,我们处理元素或者化合物之间的还原性和氧化性问题的时候,大概率会翻出一张相对还原电势表,通过比对φ的相对数值(复杂情况的话可能会用表中数据结合其它性质的平衡常数通过Nernst方程换算)来判断谁氧化性更强;但是,相对还原电势仅仅是一种作为测量结果的现象,它不是用来诠释、而只是表征氧化还原性相对强弱的依据(我曾见过有高中老师用酸性平衡常数Ka作为理论上的原因来诠释酸性大小,而不区分表征和诠释的区别,这是一种逻辑层面的混淆!)。所以,你掏出来的理论依据大概率是元素周期律——这是一种定性而非定量的说明,且理论完备性弱。但是,计算化学出现之后,你用来诠释这个问题的思路也就变了。你可能会干脆抛弃氧化性和还原性的概念,以电离能和亲合能这种定义明晰的物理量概念取而代之,然后通过合理的模型和模拟计算对同一个化学反应进行更定量的诠释。
但是,表征的经验并没有因为计算化学的发展而被取消。比如有机化学当中常见的解谱(FTIR、NMR、MS等等),这仍旧是无法被经验所替代的一个环节,而且计算化学无法完全取代这一块。现实的讲,擅长解谱的工程师大概也不愿意分享自己的经验用来给人工智能当训练集(?)。这里可能有大量的经验都是当前没办法解释的东西。所以它确实就是你说的「大杂烩」。而且,相比于宏观性质,它的作用确实就是一种「类比」。我对此的态度是:化学的意义在于发明一种能够符合当下人类物理直观或物理图像的语言(如酸、碱、氧化、还原),并利用这套语言尽可能高效地给出关于化学对象变化运动过程的描述(如酸碱中和、氧化还原、取代、消除、加成等)、以及对这个过程的原因进行尝试性地诠释(如质子酸碱理论、电子交换理论、八隅体理论等),而非对现象给出一种以广泛适用性、理论完备性为目的的微观——宏观的诠释。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说的「语言是世界的边界」,化学语言在相当程度上决定了实验室中的新物质合成实践所能达到的边界。各种无法诠释的「大杂烩」是必要的代价,但无法言明才是更可怕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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